一天要吃多少肉,才能在“素食吧”里生存?

万物皆可素食
刚接触“素食吧”那会,我曾一度震惊于当今国内素食普及程度之广。
因为这个吧里,全是那种以“素”开头的、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荤菜。素鸡、素鸭、素牛肉,素鱼、素虾、素蜗牛……那些看上去比荤菜还要鲜美的素食,似乎代表了当今各种意义上的“科技与狠活”,也似乎在预言着未来“素食可以取代荤食”的方向。

注:这款宫保鸡丁是用豆腐做的“素宫保鸡丁”
——但很快我就发现,这个吧里绝大多数人都是TM在瞎扯淡。
因为他们就是把手头各式各样的大鱼大肉,给加上了个“素”字。在这个吧里,手里正在吃的鸭腿是素鸭腿、餐桌的汉堡披萨成了素的汉堡披萨,就连那些活生生的大虾,也摇身一变,成了只含植物蛋白的“素大虾”。



这便是所谓的素食吧,睁俩眼睛说瞎话的情况,在这个吧里是如此地普遍。似乎在鱼肉蛋奶前面加上一个“素”字,就能收获珍贵的“功德+1”,比敲起电子木鱼还要更让人感叹一句“功德无量”。

如若我们高情商一些,或许可以将其形容为“万物皆可素食”——在这里,“素”似乎成为了一块遮羞布、一个什么都能往里套的套子,以及一个失去了意义的虚词。


是的,“素人”在吧里也算是素食
是的,素食吧的现状便是如此。如今,它已经被一群杂食的乐子人给占领了。
燕国地图与匕首
在素食吧里,有两样物品会被人们反复提及:
“燕国地图”与“匕首”。
它们来自荆轲刺秦中“图穷匕见”的典故,关联着吧内一种独特的群体生态行为。

如果你不知道这是啥典故,请回去复习小学语文课文
“吃肉的能不能滚出去?”“荤菜真恶心”“吃素才有益健康”……那些新来的吧友们,常常会伪装成本吧的原住民与卫道者,在帖子的最开始试图以激烈的言辞激怒那群罪恶的肉食者们,并彰显自己素食者的高贵身份。

而在一番猛烈抨击后,他们常常会秀出自己的日常食物,向世人展现自己的饮食究竟有多么清心寡欲、一尘不染。


在帖子内盖上几楼之后,他们就会逐渐“图穷匕见”,亮出今晚所吃的肉食,并且堂而皇之地告诉你:这玩意其实是用来养生的“素肉”。


最开始,吧友们称这种环节为“图穷匕现”,试图在这种“敌军”突然转变为“友军”的反差环节中,寻求一种别样的乐子以及群体性的心理认同。后来,“图穷匕现”逐渐成为了一种风气,是否有“匕首”,成为了辨别友军与敌军的重要标识。吧里那千千万万的素食贴,无论怎样花里胡哨,其最终目的都归于一句:
“在?看看匕?”

别问为什么有水印,没水印就没那个味儿了
而“图穷匕见”这四个字,也被吧友们解构出了一千八百种花样。
各个发帖者在帖子里最终亮出肉食的速度,常常与本次呈现的燕国地图长度正相关。若是像前面的文章所讲到的那般“在帖子开头就说是素肉”,那便是毫不做作的、将燕国地图刻在匕首上的“战斗派”;若是帖子盖了几十近百层才有回复,那一定是能够耗死秦始皇的“熬人派”;当然,若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“肉食”相关的帖子,那楼主便就是众多吧友们眼中的真正的敌人。

我想,语文老师们还是会欣慰的,至少大家都记住了这个典故
就这样,燕国地图被一次次地卷开、延伸,从古早的先秦卷到后现代的互联网,从咸阳的大殿一直延伸到无数抽象人聚集的贴吧。
——直到有一天,一位真正奉行“万物皆可为素”的大哥彻底杀死了比赛。
他在面对关于“匕首展开过快”的诘问时,留下了一段足以内世代相传的圣经:
他说,他刺秦时所带的,是素匕首。

对于“圣经”的复读,也是贴吧中重要的文化生态之一
错位?
在有关“吃荤还是吃素”的问题上,我总会感叹我们这代人或许有些太过聪明。
就像吧内老哥在抨击那些极端的素食者时,常常会引用伟人的一句话完成绝杀。

我想你已经听腻了有关国外素食主义“政治正确”的奇葩言行,想必你肯定也不会吃这一套。因为国外某些所谓“素食主义”所扎根的白左经济,在国内几乎没有什么生存的土壤。

一位肉食者正一边吃着肉串、一边淡定地面对着素食主义者的攻讦
从那个饥饿的年代,到解决温饱问题再到现在,我们才吃上几十年的鱼肉蛋奶,如今大多数人还依靠着“嗯造碳水”抗饥抗饿,天天吃着皮比馅厚的包子、食用粉冲泡的“豆浆”以及油盐超标的速热料理,吃一份大鱼大肉已算是“奖励”。这时突然蹦出个人跟你说要可怜动物、要多吃素——谁会信他这一套鬼话呢?
大概也只有某些提倡吃素的明星吧。

吃了个人造肉,可把我感动坏了
——不过,相对于上文中那些仅仅将吃素挂在嘴边的“素食主义者”,国内的许多“吃素人”和他们还是稍有差别。
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,其实是那些信佛的(青)中年群体。他们心里大多装着一些较为朴实的教义,吃肉即为杀生、造业;而众生皆有罪,只有一心向善、一心茹素,才能消除罪业,往生极乐。
在这种思维下,他们总会认为世人皆有罪过,而自己则是那个拯救苍生的人——于是,一些“心怀天下”的素食吧原住民开始跑出素食吧,在各个吧的美食帖子下面不厌其烦地说着“吃肉是罪过”“会下地狱”云云。但这种思维显然不为所有人接受,那些在贴吧内不甚和时宜的言语,总会惹恼如今这些过于聪明的年轻人
结果显而易见,被素食家们惹恼的贴吧老哥开始来到素食吧“爆吧”,并通过一阵又一阵堪称抽象的“素食”整活,让素食吧成为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殖民地。

吧内有关素食吧现状的总结
而在这种所谓的“文化”冲突下,吧里一些坚持真正茹素的原住民们,几乎也一并受到了驱逐,就算他们在吧里发布单纯的吃素贴,也会遭受不同程度的攻讦与诋毁。

“如果你不吃肉,我就要吃你了。”
就像吧内有些人说的,如今的素食吧正在经历一种矫枉过正的阶段。为了达成结果正义,总要经历从“程序不正义”到“程序正义”的几番转折,而按照目前的形式而言,有关“素与肉”的争斗想必还会持续许久。


不过,这个争斗的过程似乎出了一点意外。
一些肉食者与素食者的部分矛盾开始外化为了乐子,并且逐渐衍生出了另外一个贴吧——
“肉食吧”。
在这个贴吧里,你能看见似曾相识的踩一捧一、似曾相识的“图穷匕见”,只不过,“荤”与“素”的地位完完全全地调转了过来。人们开始摒弃鱼肉的肥腻,转而吃上了健康的果蔬。


今天走入左边的房屋,他便是左边的人;明天走入右边的房屋,他便是右边的人。
后记
在文章的最后,我想起一些真正有关“素食”的事情。
我想起自己五年前独自旅行时,曾于“胶东第一古刹”峆㠠寺旁居住七日。在那里,一位研究佛学数十年的老教授解答了一些我有关荤素的疑问。

2017年摄于烟台峆㠠寺
他说,早年的佛教并未有“不准吃肉”的教义——过去吃饭全靠化缘的印度僧人,是没法全吃素的,因为只吃素无法活下去。所谓佛教中的“五戒”之一,也仅为“不杀生”而并非“不食肉”——但与之对应的,即使吃肉也应为“三净肉”,即不见杀、不闻杀、不为我杀。
我想起十四年前汶川地震时,那位在寺庙里炖肉的素全法师。他在灾难期间收养了数千人(其中包括百来位孕妇),并同六十几位和尚在寺院内杀鸡、放血、煮肉,为临产的孕妇补充营养——而这些长年未曾闻过肉的僧人,只要闻到煮肉的味道就会不自觉地呕吐。

在这期间,寺内出生的孩子有整整一百零八位(其中第一百零八个婴儿于集体转移前最后一晚意外早产),现实永远比小说更不讲逻辑
我想起我一位终生茹素的佛学老前辈。她从不吃肉,但每次与我聚餐时,都会将地点选在她家旁的牛排店,我这个尘世的俗人,总是这样于烟熏火燎中大快朵颐地吃着两人份的牛排,与她这般口齿含糊地交流人生。
我也想起了我的老妈,一个已经整整六年没吃肉、也天天唠叨我不要吃肉的人,在我每年两次回家的时候,总会费心费力做起各类鱼和肉来。
而现在,我正隔离于石家庄某小区的三十二楼中。这里的疫情最近又开始抬头,我已经半个月没出过单元的楼门,每天都在纠结下一顿该吃啥。
想起之前老妈做的鱼,我的肚里又是一阵饥饿,是时候点份烤鱼奖励自己一下了。
——素烤鱼。

